【金士】癔症。[14]

吉尔伽美什这个人总是这样,说出来的话即不敢听又单刀直入,甚至是乐于用这种尖锐刻薄的说法方式来对待身边的人,然后享受着被言语刺激后气愤的人的表情,以及虽然愤怒但是又无法反驳的神情。
毕竟这个人说的往往都是对的。
对于卫宫士郎来说,难听的话永远不是他最介意的,令人恼火的态度他也已经习惯了,然而更多无法释怀的是吉尔伽美什在那些过分的话语里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那才是直指他内心深处的一把朗基努斯之枪。
他们两个人的人生经历太过不同,不同到如果不是圣杯的原因他们根本不会相遇。有时候卫宫士郎确确实实的会有一种圣杯即是奇迹的感觉,虽然已经知道了那个通往根源的容器究竟是什么东西,却也无法磨灭最开始他所产生过的想法。
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英雄现世,这本身对于一般人来说都是天方奇谭。有时候会想起被他召唤出来的saber,与高洁的骑士王相处的过程非常的舒服,从来没有如履薄冰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对方的某些情绪而感到不知所措。
严格来说他与吉尔伽美什的相处中一直是明面上拥有master的身份,但其实跟对方却是反着来的。而且他们两个谁都没有把这个master当做一把尚方宝剑,反而是卫宫士郎根本不敢使用上面的令咒,生怕这个英灵没有了契约的束缚就成为了需要品尝人类魔力的怪物。
毕竟按照远坂凛的话来说,英灵本身就是高等的使魔。
所以,当吉尔伽美什用火焰把别人寄给他的东西烧的只剩下灰烬的时候,他也不能愤怒的举起手臂来一段义愤填膺的惩罚令咒,只是沉默的站在原地去接受对方的奚落。
总是说的和做的不太一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如此吉尔伽美什最终也能达到他想要的目标。
卫宫士郎不明白,或许是因为经历不同,这个人生活在神代时期,是最古之王,是破格英灵,或许普通人的业障不是他的业障,普通人的不可能也不会是他的不可能。
有的时候卫宫士郎会想起他看过的那本吉尔伽美什史诗,里面记载着吉尔伽美什王波澜壮阔的一生,他记得里面有对方荒唐的过往,然而更多的却是,对这位王的憧憬与赞美。
是贤王,是明君,是为了乌鲁克对抗神明的王,是知晓人类价值的神格最高的人类。
可是卫宫士郎却从来没能从对方身上感受过这些东西,他不知道是因为对方讨厌他导致吝啬于去展现王的温柔,还是因为对方口中的,处于一个青年时期的全盛状态。
而往往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对方最荒唐的时候,不就莫过于年轻气盛的时候吗。
可不论脑子里怎么给这个过分的人找借口,卫宫士郎都觉得这是不可理喻的事情。他甚至觉得就是因为他这些年里一直退让的态度,让吉尔伽美什觉得自己的一切都由对方管理,可以肆意妄为的破坏他的东西,根本不用过问他的想法。
情绪这种东西是无法用理智来判断的,有些时候即使心里头知道行为过激是不对的,然而脑子里的另外一种声音却在叫嚣着发泄。
去阻止,去破坏,去怒吼,去宣泄。
即使是卫宫士郎也是无法摆脱成为情绪的木偶,至少在他看到吉尔伽美什那张充满了讥笑与嘲讽的脸之后,投影出来的干将莫邪就已经冲着对方的脖子去了。
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不论是理智还是感情都在同一时刻告诉他,他没有做错。
这是很可悲的事情,因为这样的话,就代表着吉尔伽美什这个人在他的认知里,重新规划为了‘可以杀死’的范畴内。
但仔细想来,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人该死吗?
答案是未知的。
客观来说,吉尔伽美什是推动人类历史进程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的英雄,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够在死后成为英灵,而他本身,对英雄的概念是推崇的。
然而这个人明明拥有着一部分反英雄潜质却本质是‘善’的一方,卫宫士郎并不清楚抑制力对于英灵们的阵营划分究竟是用怎样的判断方式,但是就他自己知道的,这个人杀人不问缘由全凭自己高兴,将自己的意志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并且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去面对所有的活着的人类。
行为是这样的,思想是这样的,连本质也是这样的。
因为吉尔伽美什对于卫宫士郎来说,从来都是一枚定时炸弹,他手里并没有遥控器,他只是屈服于现实,因此不得不跟这个自私自大的王站在一起,上了同一艘船,去往同样的地方。
自己的攻击被挡下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重新恢复了肢体的英雄王比平时更有气势。或许是因为恢复了身体上的强度,因此兴致高昂到即使连他做出了这种事情也是兴致盎然的与他过起招来。虽然说原本赢过一次,但赢下来的最终原因是由于英雄王的慢心与轻敌。等到他们两个已经经历过一次后,就算卫宫士郎在中东的战场上磨砺了自己的意志与战斗技巧,但人类和英灵有着本质的区别,当英雄王拿出一部分的认真和他对招起来后,他才发现当初能够赢了的自己究竟是多么的幸运,因为眼下他发觉,自己根本不可能胜过吉尔伽美什。
输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手臂被折断,身上也有了不同的伤口,血液流出来的时候浸湿了地毯。然而卫宫士郎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居然不是疼痛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而是——吉尔伽美什专门挑选定做的波斯毯被他弄脏了,这个人该生气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了对方生气的话语,躺在地上捂着伤口的他莫名其妙的就笑了出来,然而在笑声中被英灵拎着丢尽了角落里。他半眯着眼睛忍着身上钻心的疼,视线模糊到看不清吉尔伽美什的身影,只是在耳朵里能够听见,对方气急败坏的打电话给什么人,说是要在一周内见到一块新的一模一样的毯子。
醒来的时候也是被疼醒的,他从来没有对吉尔伽美什有过什么样超过理智的期待。于是拖着满身的伤和断掉的手臂去了所在城市的医生家里。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全都凑上来嘘寒问暖。卫宫士郎笑着摆了摆手,在医生询问怎么落下这么严重的伤的时候只能笑着含糊过去。好在医生是个有眼力见的人,没有刨根问底,只是在帮他把手臂固定好之后叮嘱到。

“您不需要这么拼命的。”

其实,卫宫士郎也不知道他究竟拼了什么命。是走在正义道路上路过必经的荆棘拼命的穿过,还是面对自己虽然虚伪但本质真实的人生时拼命的确认,还是看待理想是否现实的情况下还要拼命的实践。
他不知道,并且也不想知晓。就算是存在着疑惑的,然而当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会想,所有的疑问和踌躇都会褪色,那些莫须有的东西会在一瞬间死亡,而他,永远都将面对正义,面对自己应当踏上的泥泞。
在想清楚这一点过后,吉尔伽美什的那些话就变得无关紧要了。他回去的时候别墅里又变得空无一人,时钟塔与远坂凛的信件被烧毁,他也就只能再回一封信回去,拒绝对方的邀请并且祝贺樱的成长。对于吉尔伽美什的存在只字不提,因为除了他自己之外,当初那些知晓圣杯战争的人一个都不了解,那个从第四届就留在世界上未回到英灵座的王还活着。
他不想节外生枝,也带着点自己的私心。可是当笔落下的时候却又想不明白他自己的私心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并非是不知世事的少年,也并非是对某些感情讳莫如深的性格。
曾经在和saber、凛与樱相处的时候是有过那么点情愫,并不羞于开口,作为一个青春期的少年拥有这样的悸动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或者来说,面对那样优秀的女性还没有些想法才应该是不正常的。
然而意思是意思,好感是好感,喜欢是喜欢。几方面情感上的区别他还是懂的,他们之间也只是浅尝即止的关系,而当如今也不会、也不可能再进一步。对于saber他是一种和默契的同伴之间的敬佩与憧憬;和凛是共同扶持过的朋友关系;而和樱,则是关心着的前后辈的一种关怀与肯定。
如今已经成长为成年人的卫宫士郎,不论身心都已经脱离了当初的青涩与懵懂。仔细想来其实这种成长跟吉尔伽美什是脱不开关系的,可是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不是那么容易接受。
从一个男人那里逐渐变得成熟并不是一个值得骄傲的事情,他的私心像是在暗处滋长的苔藓,有阳光的照射就会死亡,但是放置在角落里就会不断的生长,从一株慢慢的长成一片,吸食土地上所有潮湿的水汽,渐渐地变成肮脏的、令人作呕的植被。
这是他并不能够接受的,但又是确确实实扎根在他的心里,剔除不了又根除不掉的东西,让他无法安眠,又让他惶惶不安。 

 

这些天里他的剑没断、刀还快,肉体的强度一直都在增强,个子也在最后一个成长阶段努力的拔高,有些时候他甚至都感觉到自己能够平视吉尔伽美什了,然而两个人的关系还是那样子,不冷不热却异常的亲密。

晚上吉尔伽美什湿漉漉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手里的吹风机里是温热的风。对方翻着他不感兴趣的杂志,电视机里是当地的时事新闻,其实两个人谁都没在听谁都没在看,反而是有一腔没一腔的随便的聊着。

对方即使断臂被接上很多事情还是不愿意自己去做,卫宫士郎就跟平时一样该帮忙的帮忙该伺候的伺候,倒不觉得有什么委屈或者心里有什么怨言,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习惯罢了。

也只有怀抱着吉尔伽美什留有温度的身体,卫宫士郎才能确切的知道,他变得不同了。

不同于那个archer,不同于那个悲惨的未来,他应当是已经做出了改变,如此一来就真的不会走上那条会令人悔恨到抹杀自己的地步。

毕竟那个人的身边,并没有吉尔伽美什的存在。

 

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有些时候吉尔伽美什也会不吝啬的提供给王之宝库里的武器丢给他,让他自己分解复制。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也有生气和拌嘴的时候,但是往往也都是他先低头。

虽然说他绝对不会踏上和红色archer一样的结局,但本质上来说同样属于卫宫士郎的人生却也一直在持续不断的前进着,就如同他还是到了那个因为炉心融解而暴走的发电站,也依旧还是穿上了等级不够的防护服,人们在逃跑,人们在尖叫,他的魔术并不足以拯救这里所有的人,并且似乎连高温都要坚持不住了。

直到这个时候卫宫士郎都没有想过要退缩,即使她明白那个未来的自己变成那副模样的转折点也不过就是在这里罢了,可是他依旧没有想过转身离开,毕竟舍弃己身拯救他人,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梦想。

甚至是没有想过阿赖耶会不会出现。

他是从来没有将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当做是依靠过,即使明白再走下去也是个身体被感染成千疮百孔的模样,最后只能痛苦死亡的结局,然而在人命关天的事情前面,自身的性命也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想,远坂凛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那种人,那种无可救药的没有自身危机认知,甚至是漠视自己生命的可悲的怪物。

知道什么叫疼痛什么叫恐惧,却也荒唐的因为别人而忽视疼痛忽视恐惧。

PTSD这个东西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具体的内容他并不清楚,虽然说文件里的字全都读过,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他真的不明了。

就如同他不知道他到底哪里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也不知道他与其他人关于正义的理解到底有什么样的区别,甚至是不知道他真正的崩溃临界点在什么地方。然而卫宫士郎的脑子里却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撑下去’。

被高温融化了身体就随它去吧,被辐射感染内脏也随它去吧,至少他的心是想要进去的,想要那些人活着。

当初在那场回忆里他是亲眼看到红色的archer在死之前与阿赖耶签订契约的场景,他不知道那时候对方究竟走到了哪里,走到了什么地方,有深入到了什么程度,只是在这片快要成为废墟的核电厂里,他也只能不断地前进着,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去把希望寄托在不是自己的人身上。

似乎他是这么做的,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一切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奇异的颜色。阿赖耶的光辉似乎亮起又重新熄灭,他是想要伸出手的,然而还没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听到了,拿在风中飘扬着的绵绸的声音。

像是布料在互相摩擦,又像是什么尖锐的器皿在互相碰撞,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莹蓝的色泽,有的只是熟悉的、甚至耀眼到能够灼伤人眼的光芒。

他被拎起来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即使被人捏着下巴亲吻也没有任何力气去反抗与挣扎,湿润的口液顺着嘴角向下流,因为魔力的基础交换而逐渐恢复了意识,吉尔伽美什站在他的面前,这幅样子是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带着武装的模样。黄金的盔甲上是深蓝色的花纹,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透露出来的愤怒像是一把火快要将他燃烧殆尽。

然而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甚至于脑子里也没有什么想法需要去诉说。吉尔伽美什在荒原之上掐着他的脖子,手指不断收紧,卫宫士郎能够感受到对方隔着黄金甲的手指力道,与铠甲冰冷的温度。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喉结挤压着气管,肺部的氧气稀缺,只能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对方,没有怨恨没有质问,有的只是苟延残喘下的平静,与无欲无求的空洞。

死不死已经无所谓了,时间已经过去了,救没救到都不是他问一个结果就能改变的事情。从最古之王的身上传来的怒气即将把他蒸发,皮肉分离,血液蒸腾,徒留一双眼睛还在看着,看着自己死前最后一个看见的人,最后一个面对的王。

意识模糊到像是溺水一般,卫宫士郎觉得他快要溺死了,但最后还是感觉到了口中粘腻的唾液与传来的带着温度的氧气。他在朦胧之中听到了一些声音,是沙哑着的、却充满磁性的低沉的笑,具体在笑着什么他并不清楚。只是有温热的柔软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

 

“你真是能耐啊,Fa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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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赖耶:士郎等我!我来啦!!!

闪:滚啊贱人!别碰我老婆!

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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