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士】癔症。[5]

有些事情是很难说清楚的,即使自己心里头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什么模样,什么触感,又能带来怎样的感觉,可当自己想要用语言去诉说,去阐明,去形容的时候,一张嘴张张合合,舌头底下像是叠了千层的纸,每一张纸上都是一种词汇,可是要挑选哪一张来呈现,舌头却选择不出来。
这是没有办法去说清楚的,根本不懂得该如何去表达,心里的急切就如同一团火,烧得整个胸腔都翻腾,那白色的蒸汽顺着食管向上涌,堵在鼻腔里,就像是窒息前一秒会发生的事情。
每当这个时候,卫宫士郎总是会觉得,语言是最苍白的东西。
在第二次的补魔过后,吉尔伽美什的行为就更加的肆无忌惮了,衣服乱扔,垃圾乱丢,甚至是不光丢在卧室门外的走廊里,有几次当他放学回家,能看到客厅里桌子上吃完的水果皮与汤汁未曾收拾。
而又过了几天,还是放学回家后的时间里,当卫宫士郎拉开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却正巧跟吉尔伽美什打了个对照。
对方正坐在桌子前,一只手捏着三色丸子看着电视机里的搞笑节目。
这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英雄王,还真的是让卫宫士郎有些吃惊。他并非是为‘在自己家的宅子里以非补魔的时间里遇见’而感到吃惊,反而是这人能安安静静坐下来看电视节目更让人惊讶。
特别还是这种综艺节目,虽然说卫宫士郎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电视台能够适合吉尔伽美什,但在他的印象里,上了年纪的搞笑艺人狂吃食物用来逗笑观众的这种内容,跟人类最古之王是真的无法联系在一起。
伴随着他推门后发出来的声音,电视机里观众们的哄笑声似乎能盖过他的动静。吉尔伽美什嘴里咀嚼着食物,在发觉到他回来之后象征性的歪了歪脑袋,转动着的眼珠看了他一下之后又转了回去,可能是因为节目比他好看的缘故,对方吭也没吭一声,甚至是没有觉得尴尬,就这么自顾自的继续坐着。
说实话在白天能看到这个人还是让卫宫士郎有一种十分不适应的不知所措,但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还是走了进去,原本会放在桌子上的书包因为被人占了地方,他还想了好几秒才走到厨房的位置把东西搁在了平台上。
这种不适应过了一会就有些淡了,毕竟说起来他们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也有了一段日子,对于自己保姆的身份多于御主的事实,卫宫士郎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不甘或者愤怒。毕竟他已经习惯于做家务,不论是洗涤还是打扫,又或者是做饭与采购,曾经的一段日子里,家中住宿的人还不少,他也包揽了所有人的衣食住行,而如今只是多了一个人,并非是让他非常苦恼的事情。
可能吉尔伽美什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指使他来非常的有恃无恐。
其实对方并非是当着他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该做这个或者说你该做那个,只是将该做的事情放在那里,放在他看的见的地方,放在他不可能忽视的位置,卫宫士郎就明白,这是吉尔伽美什无声的命令。

他在冰箱前面蹲下身,打算把鱼拿出来做晚餐,站在砧板面前手起刀落刚刚剁下鱼头,吉尔伽美什就放小了电视的声音,然后头也不回的对他说。

“本王要吃怀石料理。”

卫宫士郎抬起眼皮看向了对方的位置,吉尔伽美什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面有些发亮,他看不见这个人的表情,只是能看到屏幕里他叫不出来的艺人正在用着夸张的语气赞美着怀石料理。知道了原因之后卫宫士郎擦了擦溅到手上的鱼血,他没去看对方。只是低下头继续切着手里的鱼。

“今天做不了。”
“为什么?”
“没食材。”
“本王要吃。”
“自己出去吃,冬木市还是有几家怀石料理店的。”
“你在敷衍本王?”
“没有,实话实说。”

当他想要把手里的刀切下鱼尾的时候,却发觉自己的刀柄上又多了一只手,抬头看过去是吉尔伽美什略带不爽的脸,刀柄上刚刚沾了点血,这时候正好被对方摸到了。鱼腥味带着血腥味让这位有些洁癖的王者很是生气,在砧板会被掀翻之前卫宫士郎说这周会做,并及时救下了手里的鱼。

“这周什么时候。”
“周末吧,我总是要准备食材。”
“呵,区区食材还需要本王等这么多天?”
“真不好意思了,让王受委屈了。”

或许是鱼腥味比较重,吉尔伽美什没有过多的纠缠,皱着眉重新坐到了桌子前看起了电视。即使对方没说卫宫士郎也知道他应该准备两个人份的晚饭,于是便比平时多了些时间来准备。他自己吃东西没有太多的讲究,但是面对吉尔伽美什,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和平时一样的去随便糊弄,鱼是一方面,其他的东西又是一方面,大概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小时,才端着盘子上了桌,而闻到了饭菜香气之后,对方也十分自觉的从他的手里接过了碗筷,当看到这人现在只剩下一条手臂的时候卫宫士郎还愣了一下,他忘了这一点,并觉得他是否应该拿刀叉而不是筷子。
但这位古苏美尔的王并非他想象的那样不会用远东地区特有的筷子,单手吃起东西来也十分的熟练。
共同坐在一张桌子上是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事情,卫宫士郎吃饭的时候并没有说话的习惯,而对方也一样,两个人之间除了咀嚼饭菜的声音之外就只剩下了电视里的响动。吉尔伽美什吃的很快,放下碗筷后就窝在被炉里瘫成一团继续看节目,而卫宫士郎则是在就餐完毕之后开始收拾碗筷,厨房里水池的水声响起之后,连身后那些艺人们之间的调笑都仿佛听不见了。
他就当这个人并不存在,就当对方只是一个需要他做两份家务的存在,当碗筷都洗漱完后,士郎又走到门口从衣架上面将大衣取了下来,一边套着衣服一边蹲在门口穿鞋,吉尔伽美什的身子因为躺在桌子下面,所以等到卫宫士郎关上门朝屋里望去的时候也没能看到,家里备用的钥匙塞在了地毯下面,关上房门之后,外面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起来。
原本应该是他所属领地的家中,本来应该是他一天到头最后的栖息地,在多了一个人之后却仿佛是被污浊的空气所污染,外面的天地都要更加的让他放下紧绷的神经,而身后的宅子,却渐渐地蔓上了灰暗的色彩。
卫宫士郎回想着吉尔伽美什红色的眼与金色的发,这两种都是十分鲜艳却亮眼的颜色,可不知为何会给他一种十分危险的信号,有时候像是黑暗的楼道里红色的警戒灯,有时候又像是无人的旷野里想起来的地震预警。
总而言之,在发觉了每天晚上他放学回家都会在客厅里遇见吉尔伽美什之后,卫宫士郎便会在做完饭菜并洗漱碗筷之后穿上大衣出门去。对方从来不曾询问他会去哪里,而卫宫士郎也在散了两天步后去打工的店家要求加班,从此之后就固定了每天晚上不熬夜的夜班班次,店长问他是否是生活上有了什么困难,然而他听后却摇了摇头,说不是的,只是因为快高中毕业了,他想赶紧凑够上大学的费用。
在冬木市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卫宫士郎是十年前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幸运儿,也知道了他现在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拉扯自己长大。没有亲人的避风港,没有父母填充着的童年,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卫宫切嗣,也在不久之后撒手人寰了。卫宫宅留了下来,但吃穿用度还是需要自己收拾。于是听了他这个回答之后店长有些表情微妙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要是有需要或者困难跟我开口没关系的,咱们都认识了这么长的时间。
可是对于卫宫士郎来说,生活上的困难从来就说不上是困难,而且真正让他晚上出来还打工的原因也不全是因为需要凑够学费。毕竟他是真的不想在家里面对那个让人头疼的英雄王,在同一个空间里没有话说,光是待在一起就让他觉得异常的尴尬。他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没有脾气的人,面对着两次强迫他进行补魔行为的英灵,卫宫士郎是真的没有办法与之和平相处。
即使他目前为止唯一的反抗行为就是某天拒绝为对方整理和收拾房间,然而结果也是非常的令人生气,因为他直接被按在地上强行补魔了一晚上。
即使这种体液交换的行为被赋予了‘魔力补给’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实际上的实质却并没有改变,这不会因为名头好听些而让卫宫士郎放下芥蒂。他能现在安然无恙的活着也并非是惧怕于吉尔伽美什的实力,而单单只是因为,对方可能会做下的事情。
原本为了了解一下吉尔伽美什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或者说是进一步的学会摸索这个喜怒不定的英灵的行为方式,卫宫士郎专门去冬木市的图书馆里的借了些和苏美尔相关的书籍,他能知道吉尔伽美什是暴君,但在之后阅读到这个人还能成为明君倒是十分的意外。应该来说在他的印象里暴君基本上等同于昏君,然而历史史料却让他这个定性的思维大转了个弯,直接戳在了明君两个字上,带给他的打击不是一般的大。
这种书卫宫士郎没敢放在家里,而是收好了放在书包里带到学校去,偶尔会抽空翻几页,但是并不会细看,如果对象是Saber,卫宫士郎想他一定会把亚瑟王传说翻来覆去细看很多遍,可是面对吉尔伽美什史诗,他只是根据目录翻找了几个重要的点,就兴致缺缺了。
晚上十点打工的店面关门之后,卫宫士郎溜溜达达的回家,开了门之后发现客厅里的灯居然还亮着,他抬头望过去发觉吉尔伽美什正坐在茶几面前,他的书包就在上面放着,而对方正一只手翻看着什么书,等卫宫士郎看清楚了,才发现那是他从图书馆里的借来的吉尔伽美什史诗。
一瞬间卫宫士郎不知道为什么会从心底涌出一阵羞耻来,他急忙脱了鞋,外衣都没脱就要跑过来把对方手里的书给拿走,然而刚到桌子旁却被吉尔伽美什故意绊倒,砸在桌子上着实是很疼的,他的脸贴在吉尔伽美什的身上,整个人姿势不雅的趴在对方的大腿上,木制的桌子角磕在骨头上的疼痛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但是随后听到的笑声却立刻让卫宫士郎明白,尴尬加剧了。
最后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卫宫士郎已经没有记忆了,只是知道视线里的吉尔伽美什拿着那本书,挑着一边的眉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嘴里想要说出来的辩解刚刚才发出一个音来,就被随后的声音打断了。

“你想要说谎?”
“我没——”
“你已经说谎了,刚刚你想说什么?这不是你的书,或者说你也不知道有这本书?”
“不是的——”
“记录的挺详细的,本王的事情看来现在的人类还是很有兴趣的,丢失的石板的内容虽然并没有完完全全的还原,有些地方捏造的令人发笑,但也不得不说这已经算是对王活着的时候的荣光的再现。这书已经算是史料文献类的了,不是你这种年纪的高中生能够有兴趣买来的课外读物,不用掩饰,想要知晓王的一声并不是什么值得遮掩的事情,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吉尔伽美什将书合上了,卫宫士郎听了这种话莫名其妙的想要伸手把脸捂起来,但由于这种动作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于是他只是盯着地板不言不语。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对方早就盯着他泛红的耳朵无声的在笑。
最后这本书被卫宫士郎慌慌张张的还了回去,而且他还记得很清楚这本书放在哪个书架上,登记还书后回到家里本来是想缓几天,让这尴尬的事情过去,然而当他再一次从外面打工回来,看到吉尔伽美什手里依旧拿着那本书的时候,还是十分惊惧的跑上前去,然后又被对方故意绊倒,摔了一跤。
吉尔伽美什好像很喜欢看到他慌张到不知所措的样子,特别是当面对的人是他本人的时候,于是这一次英雄王单手提起了卫宫士郎的胳膊,让面朝下埋在他大腿上的人抬起头来。
而卫宫士郎其实都摔蒙了,鼻腔里全是对方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具体说不清是什么气味,虽然很淡,却充满了侵略性。
本以为自己会挨打,毕竟记忆里的英雄王是别人用不敬的眼光注视着就会愤怒的那种人,而眼下他第二次摔在了对方的身上,卫宫士郎没想过怎么反抗,他只是在想如果自己的胳膊被捏断,他要休息多久才能恢复。
不过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吉尔伽美什只是把他丢在了一边,那本书还平放在茶几上,而卫宫士郎躺在地上刚想要爬起来就又被人按了回去。于是他就这么脸贴着地板,看着坐在身边的人俯视着他,然后轻飘飘的说。

“本王让你很吃惊吧。”

虽然是这种疑问的句式,然而语气却是百分百的笃定,这种不可能被反驳的口吻让卫宫士郎说不出话来,因此他低下头,看着垂在地板上对方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在想如此高傲的王,为什么会留下他这个斩断王之手臂的人类继续活着。
并非是他卫宫士郎妄自菲薄,虽然说他的确可以作为吉尔伽美什提供魔力的工具,然而冬木市里并非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到。按照对方这种性格,应该是宁可舍弃他先安抚下身为王的暴怒,然后再去寻找新的御主。
如果冬木市没有,大可去其他的城市寻找,即使是大家族的魔术后裔,面对吉尔伽美什的主动签订也多半不会拒绝的。
然而事实是,这个人还是啷当着空荡荡的袖子,一点不在意自己少了一条手臂的感觉,住在卫宫宅里根本没想挪窝。最开始互不相见还能理解,然而最近每天都能打个照面就让卫宫士郎有些多想。

他想要什么,他想怎么样,他有什么目的。

这样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卫宫的心头,他想不明白也无法去询问,可以说他从来不擅长和这类人接触。
但吉尔伽美什的这句话倒是让卫宫士郎有些愣然,他没能很好的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哪个方面,或者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吃惊。可还没等他问出来 ,吉尔伽美什就回过头盯着他的眼睛说。

“你想知道什么事情何必去看后人撰写的书籍,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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