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基】荒河。[5]【时间逆转AU】

【30】

那大概就是他想象中的枪林弹雨了。

张开眼睛的时候只有火和黑色的土,他手里抱着一杆被血污涂抹着的枪支,靠在土质松垮的沟壑下面,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人。他听不见别人在说些什么,巨大的爆炸声回响在耳边,一声接着一声,持续不断的像是鼓点砸在胸口里,震耳欲聋。
碎石和黑色的土散落在他的周围,Loki伸手摸了一下地,他发现着地是湿的,是软的,一抬手能看见土里夹杂着的白花花的肉沫。他干呕了一声,身边靠着的人似乎已经死了,转动了一下眼珠,Loki看到了对方被炸的像是豆腐渣一样的腿。
吼声、叫喊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他的眼睛四处的转着,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场景的Loki直接就愣住了,他急速的呼吸着,在这样的地方大声的呼喊着Thor的名字,他没能看到对方。
战壕里趴满了人,他站起身来抱着枪在里面跑,路过了一个个举着枪射击的人,身边有跟着他穿着一样制服的士兵把他扯下来,嘶吼着你不要命了吗站直了在这里跑。
可是没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太吵了。
嘶吼声,哀嚎声,机关枪射击的声音不绝于耳,一枚手榴弹丢进来的时候对方把他拉下趴在了地上,背后似乎有灼烧感,当耳朵被震动之后他回过头去,看见了许多之前他路过的人,都死了。
有些是全尸,而有些则支离破碎。
周围活着的人似乎有谁哭了,又有谁在高声的骂着人,一开始拽着他的那个人把一个钢盔按在了Loki的脑袋上后就爬过去捡尸体,那些士兵几乎是蜂拥而至,Loki就这么愣愣的看着这些人将战友们的身体揣进了兜里,放进了衣服里,有些还放进了嘴里。
他跑开了。
一路跑一路捂着嘴,枪声还在持续,连天的炮火似乎就跟在身后,他紧紧的握着手里的枪,那似乎是他最后的依靠。Loki在想,Thor呢,Thor去哪里了?
趴在战壕里射击的士兵总有中枪的,倒在沟里就那么躺下了,下一个人就扑上前去扶住即将掉落的枪支,那些愤恨和仇怨似乎都从嗓子里宣泄了出去,化作被火药浸透的子弹,发射进敌人的身体。
他的手指摩挲着枪支上粘稠的血污,他不知道这是谁的血,是他的,是战友的,还是敌人的。所有人的衣服和脸上都是黑色的泥,那些泥里混杂着发黑的血迹,他们就像是从煤堆里滚过一遭,只是身上不是灰烬的味道,而是血肉迸溅时散发出来的腥味,与那些粘在身上呛人的硝烟。
温热的血液喷洒在脸上的时候Loki感觉到一边的耳朵似乎听不见了,他被气焰掀翻在了一边,后背重重的砸在地上,似乎没能感觉到疼,只是所有人的声音都好似被放慢,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纱,遥远又空洞。
而当痛疼袭来的时候Loki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战场。

眼泪从眼睛里流了出来,他躺在地上没能松开手里的枪,即使他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却也没能松开。Loki躺在地上一时间起不来身,但是过于剧烈的疼痛让他知道他还没死,手顺着腰往下摸,摸到了屁股,摸到了大腿,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没变成两截。
地上炸开的土散落在一边,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碎石又爬了起来,Loki记得Thor说过,他们是一个队伍的兵。
即使明白今后的Thor腿脚齐全没有缺胳膊断腿,但是Loki还是心里头害怕,他忍受着嗓子里涌出来的干呕的感觉,提着枪继续跑,他要找,在这个战壕里找到他的爱人。
脚下踩得是混着战友鲜血与碎肉的土地,眼里是嚎叫着作战的活着的人,那些写在后世里一笔带过的战争,Loki没能想到居然是如此的光景,连天似乎都是沉的,就如同一只咆哮着追赶在身后的怪物,露出锋利的獠牙要将他吞噬殆尽。
大家的脸上都是污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衣服的布料里全混杂着泥水,鼻腔里是自己身上难闻的气味,所有人都是如此,似乎要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Loki想,他会找到对方的,就算看不清其他人的脸,就算他的视野里只有黑与红,他也不会看错的,他会找到Thor的。
似乎在他乱窜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巨大的爆破声传来,他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温热的触感刺激着神经,他摸到了血。
眼前的迷雾散开,好似有人影从对面而来,巨大的坦克架着炮筒,黑黝黝的枪口对着他,Loki颤动的摸上了手里的枪,他在抖,牙齿紧紧的咬着,喉咙里含着一个人的名字。
身后好像有谁按上了他的肩膀,视线倒转倒下的时候有了另外一个人的体温。枪炮落下连周围的惨叫声都没能听见,他只看到了火,看到了红。
Thor拉着他跑,一直跑一直跑,这个战壕被坦克踏平,敌人们冲了进来,不止他们在跑,所有的人都在跑。
而在这种慌乱的逃亡路上,两个人的手还紧紧的牵着。
他问,我们这是在逃跑吗?Thor喘的像一头牛,对方胸腔在剧烈的换着气,他说,不是的,我们只是在撤退。
两个人和其他人一起跑进了一个树林的后方,他们坐了下来,一个新的战壕在眼前,Loki低下头望过去,看见的全是伤兵。当远处的炮火声停下的时候他终于缓过神来,Loki的手猛然的抓住了对方,他抬眼看过去,看到了对方那两只蓝幽幽的眼睛。
不是灰的,不是混沌的,是蓝色的,是一样的,眼睛。
炮火声似乎还在耳畔,Loki的两只手紧紧的捧着对方的脸,在一个全是哀嚎与残废的战壕里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泪水混杂着泥土和血污成了很深的颜色,Thor慌乱的夹着枪哄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两只脏兮兮的手就开始擦着他的眼泪,把脸擦的更花了。
在这里士兵们互相慰藉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将脸埋在了对方的胸口,极力的掩盖着自己的哭声,而Thor的声音就一直的响在耳边,对方问他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是不是哪里流血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说疼了。
他就把自己的头顶着面前人的胸肌上摇着头,手指攥着那破破烂烂的外套,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一双眼睛,是天是海,是风是云。两个人窝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他抬起头用自己满是灰尘的嘴唇去亲吻对方的双眸,舌头舔着Thor的眼球,他能感觉到舌尖上湿润的触感,还有当眼球转动时滑过去的奇妙的感觉。
对方没有挣扎只是由着他这么做,他吻完了就用手拨开眼前人沾了脏东西后变得没那么明显的金发去看右边的耳朵,他小声的趴在对方耳边说了几句话,或许是气息喷在上面有些痒,Thor稍稍躲了一下回过头来问他怎么了,他说你听得见吗?Thor说听得见,然后Loki就又想哭了。
这种感情是说不清的,面前的爱人满脸污泥浑身脏兮兮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极了,他用手擦着对方脸上的红色的印记,直视着他最喜欢的那双蓝眼睛,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了巨大的悲伤。
“你血哪儿来的?”
“不是我的,我在前线的时候留下来的。”
“耳朵没事眼睛也没事吧?”
“都没事,好得很。”
“你在找我?”
“对,我怕你出事了。”
Thor从兜里掏出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递给了他,说赶紧吃这边已经没什么吃的了,Loki低下头看着手里这东西,虽然他并不清楚这场战争究竟是什么时间点又是什么情况,然而最基础的常识他还是懂的。于是又重新抬起头望着对方问,补给呢。
这个问题似乎是让对方很是出乎意料,原本那张即使是撤退都没能露出尴尬的脸挂上了一种很难以说明的笑容,对方磕磕绊绊的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由于本身的性格以及是那种不擅长于说谎的类型所以一直没能完整的叙述出一句话来。Loki却不一样,他熟知如何伪装又如何欺骗与隐瞒,脑子转的很快立刻就知道了现在的情况,他将手里那个长的很不像食物的东西塞进了Thor的嘴里,然后揪着对方的领子问。
“我们是被抛弃了吗?”
天上的颜色越来越暗,他看着对方的脸,没有那么多的胡子,似乎每天都在修面,即使脸黑的都看不清却也很是显眼。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满是伤病的战壕里没有人大声的喧哗,好像所有人都能明白些什么事情,Thor对他说不是的,我们只要等到撤退的指令,我们就能活下来。
Loki盯着天空中似乎是在巡逻的飞机,紧抿着嘴一声也不吭,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因为他知道,估计这个撤退的命令是不会出现了。
就好像历史里的战争中总是会有那些不知名的队伍,在大部队撤离的时候负责断后。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印象里的历史书中几乎是没有什么完整存活下来的队伍,比起零星还有几个幸存者更多的则是全灭,而他们现在是士兵、是军人,当离开的长官对着他们下达命令的时候即使是心里知道那个号声并不会响,他们也不能逃走。

即使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Loki是知道这场战争是以他们的胜利划下的句号,但是和平年代里的白字黑字寥寥几句根本无法写清先辈们的牺牲与战争的残酷。那些真的炸开后像是豆腐渣和生猪脑一样的肉体就在眼前晃荡,失去了肢体的人在撕心裂肺的哀嚎,他摸着自己的手臂靠着泥土瑟瑟发抖。Loki第一次产生了惧怕的情绪。

他回过身来扯着Thor的衣领,压着嗓子问是不是补给全部用完了,而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眼皮盖住了那双蔚蓝的眼,然后跟他说,没事的,我们还能找别的吃。

Loki笑了出来,他颤抖着自己的手指,突然在脸上扬起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神情。

“你是让我们吃人肉吗?!”

他是看到的了,是看到那些人扒着死去的战友的尸体放进了嘴巴里,也看到了那些被人揣进兜里的腐肉,他不愿意相信这将是之后他们两个人的食物来源,不论是吃人肉,还是扒尸体。

“不是的,Loki!我们可以去山上看看,后面的林子里总是会有吃的!”

虽然说不上娇生惯养,但就算最苦的生活里也没有这么艰难过,Loki在跟着Thor的部队守了四天三夜后终于闭上了眼睛咬下了蚯蚓的头,他嘴里咀嚼着这种软体动物,他在想,这东西到了他的肚子里会不会又生成无数条蚯蚓。想到这里他又把吃下去的东西又都吐了出来,Thor在一边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说要是生的吃不了我们还是烤着吃吧。

在这种地方是严令禁止起火的,而Thor为了能让他咽下去食物花了两个小时搭了一个小帐篷,一个人进去把挖出来的几条蚯蚓都放在了火里,因为害怕浓烟飘起来会让敌人看见他们的位置,于是他就一个人嗅着呛鼻的烟雾窝在狭小的棚子里,站在外面的Loki听着里面抑制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冲进去把火给踩碎了。

他牵着人走了出来,两个人灰头土脸的,对方手里还捏着几条半熟不熟的虫子冲着他傻笑。Loki满嘴的脏话想要说出口但是看着对方这张傻脸就又说不出来,所有能够想象到的尖酸刻薄也在一瞬间收了回去。他拉着一张脸从Thor的手上接过了那些蚯蚓塞进了嘴里,他想,他得带着身边的人活着出去。

呆了四天的时候Loki能够吃下那些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食物,一个星期的时候他能脸不红心不跳的用手里的布兜住还活着的战友变得稀巴烂的腿奔跑在战壕里,两个星期的时候他终于一枪爆头射杀了第一个人,一个月的时候他因为一个战友在他不远处踩了颗地雷被炸的尸首分离而神情恍惚,而当Thor冲过来把他从作战区域拎出来之后也没能回过神来。

因为他想起来在那条他们跑货运的路上,自己的爱人告诉他,那只瞎掉的眼睛与聋了的耳朵,就是因为踩进了地雷区。

那个血肉横飞的场景似乎还浮现在眼前,Loki已经受不了了,他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受不了在死亡面前苦苦挣扎,受不了作为一个弃子在战场上耗尽自己最后的求生欲。他想要带着Thor离开。

可是他的恋人却不这么想,正确的来说,在两个人相处了一周之后他才明白,原来这个时候的两人,还并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在得知了这一点之后Loki整个人的心理状态就有些失衡,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甚至是不明白他为何和所有人不一样,是骗子,是异端,是不曾记得过往一切却经历着未来的人,是从今后的死亡里超脱出来逆转着时间的人,是苟且偷生的人。

而如今的这个Thor,似乎并不爱他。

这是能感觉到的,即使他用舌头舔过了对方的眼球,即使他们两个在这种环境下只有彼此,即使Thor无比的迁就着他,Loki也能感觉到,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在今后愿意跟他一起枉顾世人的偏见,一起逃亡去无人知晓的地方,最后在荒野之上的白雪里望尽那条河的人了。

这让他想起了在火堆前面,那个被他和Thor收养的女孩儿最后的话。

 

“Thor,你知道Gjoll吗?”

 

他们两个窝在战壕里,周围的战友已经死的死伤的伤,死去的被他们拖着尸体摆放在一起,有些留在战场区领不回来的也就只能露天的腐烂掉,活着的还没缺胳膊断腿儿的寥寥无几,Loki想,或许就真的只剩下他和Thor了。

他一遍一遍的跟对方说,绝对绝对不可以去地雷区,绝对不可以去,Thor笑着说我没事儿去那种地方干什么,然后提着枪摸着手里已经没有多少的子弹,上膛射击。

他们已经弹尽粮绝了。

 

——Gjoll,地狱之河。

 

“那是一条在世界边缘的河,非常非常远,只有死人才能够达到。”

 

他和Thor端起了枪从战壕里跑了出来,他们嚎叫着冲向了炮火纷飞的战场,为了穿过这一片区域,去往对面能够活命的地方。

这片平原上几乎都是黄土,在决定离开那个至少可以作为掩体的树林之后,Thor跟Loki已经真的再也不会去想那个所谓的断后命令,他们知道,不论死活两个人在部队里的记录里都将是‘牺牲。’

而这几乎就是默认的对于留下来的人最大的恩惠了。

 

“要走上很久很久,或许是一辈子的时间,又或许是两辈子的时间,就算坐上了神马也要不停歇的跑上九天九夜才能到达,那是没有世俗眼光,没有流言碎语,真正的无人过问的地方。”

 

在战争中留下来的人,除了活着就只有‘牺牲’与‘失踪’两种处理方式,‘牺牲’的是烈士,是英雄,是可以把名字放在烈士陵园中供后人瞻仰的存在,而‘失踪’的多半是找不回尸体或者说是尸体烂在地上无人收殓根本认不出的那些人,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逃兵。

比起‘牺牲’恰恰是‘失踪’更多。

而比起逃兵,也是无人收尸的更多。

Loki问当他们牺牲后会怎么办,Thor告诉他,他们的国家会给一部分抚慰金交给自己的家庭,会把他们的名字刻在英雄墙上。他想了想回答说,那我还是活着吧。

对方拉着他的手说好,说我们一起活下去,然后用满是黑泥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他们的子弹快要打完了,但是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留下了一颗子弹,不知道到底算是给自己一条后路,还是说当做控制着自己的精神不崩溃的边缘。

炮弹砸在身边掀起的气浪似乎能把皮肉都烧干,他大声的呼喊着Thor的名字,可能对于敌人来说他们这种只剩下个位数的残兵败将根本不值得正视,那些人开着坦克与野战车就直接冲进了原来的战壕里,碾碎了他们放在里面躺在一起的战友的尸体,炮弹杀死了当日守夜的士兵,他与Thor和剩下零星几个人跑了出来,他们知道,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冲出警戒线。

天开始下雪。

 

“河上是镀金的水晶桥,用一根头发吊住,河是尽头,是边界,是死亡门前的过渡,是踏上之后就无法回头的路。”

 

雪下的很快,潮湿让他们难以入睡,寒冷又夺走了最后的温度,他们的机枪还夹在高地上,然而最后一条子弹已经射空了,他们唯一留下的步枪弹药还装在手里这把的枪膛里,Thor为两个人装上了刺刀,在背影的石头后面互相拥抱着睡觉。

Loki嗅着对方身上的味道,是那种血和发臭的皮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非常的难闻,但是他也知道他身上也一定是这样的。几乎不存在洗澡的问题,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当大雪覆盖着地面的时候Thor告诉他,必须要走了。

因为这种被银装素裹着的世界里,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就如同最显眼的靶子,不走就是死。

他看着对方很久很久,对方的蓝眼睛好看到即使是死亡来临、在身体与精神双面的疲惫下都没能暗淡下来,记忆里浑浊的灰眼睛似乎一张网掬着Loki的心,他扣着了对方的手腕,颤抖的嘴唇问,我们不要去地雷区。

Thor似乎是能够感觉到他的焦灼,于是回过身来把他头上的钢盔摆正了,两个人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对方跟他说,我们不去地雷区,因为这一场雪,已经让人分不清区域了。

 

“是冥界的开端,是死亡的回溯,是时间的尽头。它叫Gjoll。”

 

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抱着枪走在大雪里,地面上是齐到脚腕的雪,踩下去的时候会发出不小的动静,整个平原上都没有一丁点的声音,一望无际就像是白色的布,他们这些人就如同白纸上的墨水点,显眼到令人心悸。

他走在Thor的身后,看着对方宽阔的肩膀与结实的后背,挂在身上的军装早就被血水泡的起皱,这些天没有正常进食所有人都瘦了一圈,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腕,细的能够看到皮肤下面骨骼的轮廓。

两个人的胃里全是树皮与草。

 

“Thor。”

“嗯?”

“你说我们这算是什么呢?”

“什么算什么?”

“你家在哪里?”

“在挪威一个小城里。”

“你父亲呢。”

“镇长。”

“你母亲呢。”

“我妈妈在我很小就去世了。”

“抱歉。”

“没事的。”

 

他们总该说些什么,在这冰天雪地里说,Loki在寒风中睁开眼睛,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在他走不动路咬不动牙的时候,那个纷飞的大雪中Thor的身影。

对方也是这样走在前面,盯着风雪,踩在白色的世界里,一片寂静。

他似乎能够明白了,在最初他醒来的时候的Thor,那种无可奈何的情绪了。

他的爱人,金发,蓝眼,身材高大,长相英俊,似乎就是那种最典型的阳光开朗的类型,然而他却知道其实对方非常非常的敏锐,能够感觉到很多东西,然而这种感觉也并非是他这种敏感,而是一种直觉。

在那颗树下死去的Thor,是知道他不爱他的,就如同眼下的Loki也明白,风水轮流转,他们如今也没能在一起。

白色的血掩盖下了土地里的黑与血液的红,也掩盖下了地形的区分与真正的安全区。寒风像是一把刀子割着他的脸,Loki抬起脚踩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恐慌,他听到了细小的机关声。于是他停在原地屏住呼吸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Thor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远了,被白色的雾所掩盖,被冰冷的风所吹散。

Loki觉得,他是后悔的。

他或许该叫住对方,该想办法脱身,但是最终他没有说出口,那些自私自利与不甘心都沉静了下来,就像是这一片白色的荒原,雪掩埋掉了所有的躁动与争执,因为光是寒冷就能让人思绪缓慢。

可能这样更好。

他不是不知道什么是更好的选择,也不是不知道这种倒退的人生到最后什么都不能得到。Loki还记得在那条送货的旅途中Thor对他说过的话,说如果不是他,那么眼睛和耳朵都会在。Loki觉得,如果不是他,那么或许对方今后的人生也不会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不会跟他一样被追着打杀,更不会守着一片令人绝望的土地,就这么守着他这个还没有爱上对方的人到老。

风还在吹,呼啸着吹了过来。眼泪都被冻在了眼眶里没能流下,虽说Loki决定一个人站在原地却不代表他不后悔,也不代表他是真的甘心。因为他明白这种逆转的人生,如果他在这里消失了,那么今后他所有的存在都不会实现,没有长长的从德州贯穿的公路,没有粉蓝色的房子与那个婚礼下对方的表白,没有死去的狗,也没有冬天里的最后一颗柿子。

代替这些的将是他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的事,会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一个美好的家庭,一个听话的孩子一个幸福的晚年。那双蓝眼睛会很完整,也不会再只能侧着耳朵才能听见声音。这样的结果很好,但是Loki却明白,这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内心在嘶吼、在嚎叫,在痛斥着自己这种并不理智的选择,他无法接受Thor今后所有的人生中没有他的存在,即使他爱,却也无法真正的放手。

他是逆流而行的人,是站在荒原里唯一和众生背道而驰的存在,如果Thor不记得他了,那么Loki这个人将不复存在。

或许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Gjoll。”

 

Loki一个人抱着枪立在风中,雪落在他的身上没能融化,时间似乎也停止了,只有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炮火的声音,他想,或许再过些时候敌人的部队开了过来他就要死了。

也或许并不需要这么长时间,因为他已经冷的有些睁不开眼了。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下去了,他跪在地上不敢动,手被冻得握不住枪的时候,Thor回来了。

他愣愣的盯着对方眉毛上的雪,人一过来就放下了身上的东西也跪下来,用手扫开了地上的雪,然后看着他脚下踩着的地雷突然就笑了。

“你看,你不用让我去地雷区了,这回是你自己踩到了。”

茫茫的原野上两个人看着黑漆漆的地雷面面相觑,那被冻灾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他说我不会死的,你走。

“我要是走了,你准得哭。”

对方在原地坐下来,絮絮叨叨的跟他讲着话,讲他们两个,什么都讲。

“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好好的大学不念为什么非要来当兵,说是什么为了我的眼睛和耳朵,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你们这种文化人独有的告白呢。”

Loki不说话,他就继续说。

“我以前还挺讨厌你的。”

“是吗,你以后可喜欢我了。”

“我每次约姑娘的时候你就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毁了我所有的约会,其实比起我讨厌你,当时我反而是觉得你更讨厌我的。所以我是真的没想到我能在征兵点看到你。”

“你想我来吗?”

对方抬起了眼睛看着他,然后想了想思考了片刻说。

“说实话,我想的。”

两个人相视而笑,Thor从自己脏兮兮的衣服里摆出了一块发霉的馒头,掰了两半塞进了Loki的嘴里,一边塞一边继续在回忆过往。

“我们两个参军的时候你信誓旦旦的跟我讲,说一定可以活下去的,一定可以赢得,一定可以和你一起好好的走出来,我信了,所以为了让你说的话都能实现我们就一直在一个部队里,而我,到现在都相信你说的话。”

远处的炮火声更加的密集了,但是Loki此时却异常的平静,Thor跟他讲剩下的那些人都告诉他不要回来,不要回头,可是他不听,还是回头了。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至少我回头来找你的时候,你还活着。”

对方开始解起了他靴子的鞋带,两个人的手指上全都是冻疮,所以动作很慢,解起来也非常的费劲,没有知觉的手指根本拽不开打了死结的带子,于是Thor就趴下来将脸贴着他的靴面用牙咬着。

“你说我们今后会怎么样?”

Loki哽咽着将眼泪都咽了回去,他看着Thor打了卷全是污秽的头发说。

“我们会拥有一辆蓝色的货车在加州跑货运,然后去那条公路上最偏僻的地方收养一个叫Hela的女孩。”

“啊,挺好的,我喜欢女孩儿。”

“还会有一栋粉蓝色的房子,房子里有个刷着绿色漆的书房,你会为我种一片玫瑰花,每天早上做鲜花饼给我吃。”

“都是你喜欢的颜色,那我客厅要红色的沙发。”

Loki抿着唇没接这句话,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两个人的沙发不是红的,而是绿的。

“还有一条狗,我送你的狗。之后我们会去北欧那边找一条河,河很长,没有人在那里,谁都没有,只有我们,远一点的地方有柿子树,而我帮你整理领带就是在回应你。”

“什么回应?”

最后的这一句话听起来似乎让人不能理解,只是Loki回想起那个垂垂老矣的Thor在死前的时候的那一句表白他没能回应,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

他强忍着痛苦垂下眼看着Thor,然后凑过去亲吻了对方的眼睛。

“任何回应,你爱我的,你恨我的,你想让我死的,你想让我生的,只要是你说出来的话,这都是回应。”

 

在生死之下的真心大概就是如此的释然,他讲他们今后能够经历的,他记得起来的都说了,Loki没有感觉到害怕,可能从死过渡到生的方式让他并不惧怕于死亡,现在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告诉对方、告诉Thor他所有的一切。

一切他们一起生活的过去,一切他们共同经历的事情,在枪林弹雨下慢慢的诉说,在冰天雪地里颤抖着回忆。

 

对方将他踩着地雷的那个靴子全部解开了,Thor抬起头对他说,你走吧,我留在这里。

他睁大了眼睛。

 

“我比你高,比你壮,比你结实年纪也比你大。没事的没事的,你说我们活到90还活蹦乱跳呢是不是?”

“是什么是你在想什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脑子发糊的!”

“你看,咱们以后会有个小女儿,还有粉蓝色的房子和玫瑰花,外加一条狗,这算不算是,真正的告白了啊?”

 

就像是Thor说的,他很强壮也很结实,真要是用出全力来是能把他甩出去的。

对方的笑容还停留在脸上,巨大的爆破声在耳边响起了,当Loki被推开的时候他看到了融化的雪,看到了红色的火,还有那条蜿蜒在荒原上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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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改改,醒了改。
断后部队不能走是真的,地雷不能换人踩只能脱鞋。
时间线改了改,关于那条河应该都能看得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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